第83章 七日醉发命悬线

沈涛听完,脸白了一瞬。前朝梁王遗腹子。玄鸟会真正的主人。他一个字也没有多问,只低声道:“阁老放心,卑职拿命担保,一定把话带到。”他转身点了几名千牛卫,翻身上马,穿过玉门关的城门洞,消失在了关内的夜色中。

狄仁杰重新上了马。假太平公主的马车经过他身边时,车帘掀开了一角。她隔着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他,只问了一句:“你的朋友?”

狄仁杰的回答也很干脆:“你的敌人。”

假太平公主放下了车帘。马车继续往前驶,穿过了玉门关的城门洞,出了关。狄仁杰策马跟上,李元芳紧随其后。马蹄踏过关外的砾石地面,声音从青石路面上的清脆变成了沉闷的沙沙声。

玉门关外是大漠。真正的漠。砾石荒漠在星光下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。风从西方吹过来,带着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气和大漠深处特有的干燥,吹在脸上像是一把无形的锉刀在磨皮肤。队伍在风沙中艰难前行。马车换了不止一次轮子,马匹也喘得越来越厉害。到了后来,连那个黑衣人也下了马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帮着推车。假太平公主手上的伤口在颠簸中又裂开了,鲜血浸透了绷带,一滴一滴地落在车板上。凌秋月撕了自己的裙摆给她重新包扎,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始终没有吭一声。只有她的目光会时不时地越过车帘,落在队伍后方那个伏在马背上的灰袍老者身上。

到了下半夜,风势猛然间增大了。不是徐徐吹来的那种风,是毫无征兆地从西方涌来的一道灰色风墙。它贴着地面滚滚而来,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,吞没了前方的砾石、骆驼刺和远处的沙丘。风里裹着细沙和碎石,打在马身上,马痛得嘶鸣起来,前蹄腾空。走在最前面带路的黑衣人勒住马,回头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,狄仁杰只勉强听到了四个字——“黑风暴!快找地方躲!”

漫天风沙中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。李元芳跳下马冲到狄仁杰马前,一手拽住马笼头,一手挡在眼前,拼命在风沙中辨认着方向。他的眼睛被沙子迷得几乎睁不开,泪水哗哗地往下淌,嗓子喊哑了,发不出声音。就在这时候,黑衣人在风沙中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——一座残破的土堡。土堡只剩下半截围墙,但背风的一面刚好能容下人和马挤在一起。

黑衣人把众人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土堡残墙的后面。马车被掀翻在墙外当作风挡,马匹被拴在墙根下。李元芳把狄仁杰从马背上扶下来,让他靠着土墙坐下,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了他,左手死死地拽着披风的角,把它绷得像一面鼓皮,替狄仁杰挡住从残墙缺口漏进来的风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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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沙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,渐渐弱了下去。等风声小到能听见彼此说话的时候,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。天亮了。众人从土堡残墙后探出头来,相互看了看——每个人的头发里、耳朵里、衣领里都灌满了沙子,脸上被风沙打出了一片片红斑。假太平公主的右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又干了又浸透,变成了一种污浊的铁锈色。凌秋月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每说一句话都有血珠子渗出来。连那个一向沉默的黑衣人,左肩的刀伤也重新裂开了,从绷带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。

狄仁杰睁开眼睛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在清理身上的沙子了。他推开了李元芳的披风,站了起来,看了看周围的狼藉,然后说了一句话,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:“活着。都没死。那就继续走。”

众人继续往西。大漠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。夜晚冷得能把水囊里的水冻成冰碴子,白天热得能把生鸡蛋烤熟。太阳升起来之后,砾石地面被晒得泛出白花花的光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所有人都把衣襟撕下来蒙在脸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个黑衣人骑在马上,灰蓝色的眼睛在白天的光线里看得更清楚了——不是纯蓝,是一种灰中带蓝的颜色,像大漠深处某个季节的天空。他的左肩刀伤还在渗血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时不时地用右手按住肩头,调整一下绷带的位置。李元芳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,手里的刀一直没有松开过。

到了傍晚,队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。说是驿站,其实只剩下几堵土墙和一个漏风的马厩,但至少比露宿在大漠里强。马车和马匹被拴在马厩里,几个人各自找了墙角坐下来。狄仁杰坐在靠门的位置,借着落日最后一点余晖看地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碎叶川的位置,眉头微微皱着,不时用炭笔在纸上标注着什么。

假太平公主坐在他对面的墙角里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地解开右臂上的绷带。绷带解到最后一层的时候,凌秋月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那道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皮肉翻开,边缘已经开始发红溃烂,脓血混着药粉糊成一片。凌秋月手忙脚乱地翻找干净布条和金疮药,假太平公主却只是低头看着那道伤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翻车的时候,车辕断了,木茬子扎进去两寸深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还以为这条胳膊保不住了。现在看,也许还能留着。不过也没什么用了——过了明天,有没有这条胳膊,都不重要了。”

她说着抬起头,看向狄仁杰。隔着废弃驿站里薄薄的暮色,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狄阁老,你的手在发抖。七日醉已经从四肢开始发作了,对不对?”

李元芳猛地转过头。狄仁杰的手指的确在微微发颤,但他依然稳稳地拿着炭笔,在地图上画下最后一条线。他把炭笔放下,看了假太平公主一眼。他的眼窝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,但目光依然是李元芳熟悉的那个狄仁杰的目光——沉稳,锐利,不容置疑。

“本阁的手在发抖,但本阁的脑子没有。本阁在想一件事——元无量既然姓李,为什么你的相貌和安阳公主一模一样,而他的相貌却和前朝皇室没有半分相似?同是前朝血脉,一个像到了骨子里,一个完全不像。这是为什么?”

假太平公主没有回答。她没有包扎完的手臂搁在膝盖上,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土墙上,渗进去,留下暗红色的斑点。

“因为你们有一个是假的。”狄仁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凿子凿在石头上,“或者是两个都是假的。本阁在沈家庄审过沈鹤年,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,唯独提到元无量的时候,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——是另外一种东西。本阁当时没有想明白,现在本阁明白了。他不是元无量的棋子,他是元无量的同谋。两个同谋之间,只有共享同一个秘密的时候,才会在提到对方的时候发抖。那个秘密,就是你们的血脉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假太平公主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“你不是安阳公主的女儿。元无量也不是梁王的儿子。你们都是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孤儿,被沈鹤年和元无量选中的替身。他们选中了你,是因为你的相貌和安阳公主有七分相似。他们选中了元无量,是因为他聪明、狠辣、有野心。然后把你们一个送进皇宫,一个放到闽地,让你们以为自己是前朝血脉,应该夺回天下。实际上,你们什么都不是。你们只是两个被人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孩子。他们骗了你们一辈子。”

驿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土墙缝隙里穿过的呜咽声。假太平公主看着狄仁杰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不是眼泪,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——是那个支撑了她整整四十年的身份,在这一刻被人从根部一刀斩断。她的嘴唇张了张,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,轻到像是自言自语:“不。你撒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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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伤口,指甲陷进了溃烂的皮肉里,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。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