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拿回去。”

“大爷,这是给您的利息……”

“屁的利息!”

老头眼睛一瞪,那股子当过兵的脾气上来了:“咱们是乡里乡亲,不是旧社会的黄世仁!你是救孩子的命,我要是收你利息,我这张老脸往哪搁?我死后咋去见老战友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拿着!”

刘长水语气不容置疑,“给妞妞做身新棉袄。那孩子苦,大冬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,我看着都心疼。这钱要是让我看见你拿去买酒喝,我饶不了你!”

赵山河捏着那被退回来的五块钱,眼眶有点发热。

谁说这世道全是势利眼?

这种嘴上硬、心肠热,在你落难时拉一把还不求回报的好人,才是这村里的脊梁。

“行,大爷,我听您的。”

赵山河也没再矫情,给老头点了根烟,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几句。

临走时,赵山河把想盖房的事提了一嘴。

刘长水抽了口烟,点了点头,给了句定心丸:“盖吧。分了家,就把腰杆挺起来。你那个娘偏心眼偏到咯吱窝去了,你离远点是好事。缺啥人手说话,大爷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递块砖。”

从刘家出来,赵山河觉得浑身轻快,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。

良心安了。

接下来,该去大队部,会会那王会计了。

靠山屯大队部,会计室。

屋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

王长贵正端着个掉瓷的茶缸子,跟妇女主任唠嗑。

“哎,我说长贵啊,赵老大家分出来单过了,今年冬天的救济粮,咱还得给预备点吧?”妇女主任随口提了一嘴。

“预备啥?”

王长贵吹了吹茶缸子上的茶叶沫,眼皮都没抬,慢条斯理地说道:

“主任,不是我说你,慈不掌兵,义不掌财。咱们大队的粮食那是集体的血汗,得用在刀刃上。赵老大好手好脚的,刚分家就伸手要救济?这要是传出去,别的社员怎么看?咱们得维护集体的公平不是?”

这话听着在那叫一个大义凛然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年轻人嘛,就得让他吃点苦头,才懂得上进。我这是为了他好。”

正说着,门帘一挑。

赵山河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。

王长贵抬头看了一眼,屁股都没挪窝,甚至都没正眼看赵山河,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账本,语气公事公办,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:

“呦,赵老大来了?”

“正好,我正要找你。刚才我们也商量了,虽说你困难,但国有国法,村有村规。你前年借的那三十斤棒子面,还有这几年的提留款,今年要是再拖,我也保不住你了。为了大队的账目平衡,明年的返销粮指标,我只能先紧着信用好的人家了。你得理解大队的难处。”

赵山河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。

见赵山河不吭声,王长贵以为他又是来装可怜求情的,便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:

“山河啊,不是我说你。人穷志短,马瘦毛长。你既然分家了,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。别整天想着占集体的便宜。咱们都是社会主义新农民,得有点觉悟,不能老当大队的尾巴,让全村人跟着你丢脸,你说是不?”

这番话,句句占理,字字诛心。

要是前世的赵山河,这会儿早就羞得抬不起头,甚至要跪下求他高抬贵手了。

但现在的赵山河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
他走到破办公桌前,把手伸进棉袄兜里。

“王会计说得对。”

赵山河语气平静:“觉悟得有,账也得清。不能因为我一家,拖了集体的后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