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九年之悟(上)

弘治六年七月二十八,夜。

南京大理寺的后衙值房里,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。

窗外是金陵城沉沉的夜色,偶有巡更的梆子声,从远处的街巷传来,又渐渐消失在秋夜的凉风里。

张子麟坐在宽大的公案后,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。

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簿册,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。

那是他九年前初到大理寺时,复核的第一个案子:一桩看似简单的邻里殴斗致死案。

如今翻开,还能看见当年稚嫩的笔迹旁,用朱笔添注的勘验心得。

“在看旧档?”李清时从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,笑着将盒盖揭开,一股酒香混着茴香豆的咸香飘散开来,“知道你今夜必定在此,特意去老刘头那儿打了二斤花雕,还有你爱吃的盐水鸭。”

张子麟抬起头,露出一丝笑意:“还是你知我,我在检查复核这九年自己所办的大小案件,看有没有什么纰漏。”

李清时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,取出两个粗陶碗,斟满琥珀色的酒液。烛光在酒面上跳跃,映得两人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。

“还是你认真负责。对了,崇正书院的案子,今日算是彻底了结了。”李清时端起碗,却没有喝,“昨天,陈景睿午时三刻在刑场伏法,围观者不下千人。有士子当众痛哭,也不知是哭顾山长,还是哭那斯文扫地的惨状。”

张子麟沉默片刻,饮了一口酒。

温热的酒液入喉,带着淡淡的苦涩。

“我收了吏部的考评,还是优等。”他放下酒碗,从案头拿起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,“是入京,还是外放,今年底应该就有消息了,明年就有正式到达文书,快满十年了。”

李清时接过他的考评细细看了一遍,轻轻叹了口气:“不错,不错,九年三考都是优等,应该得正四品,或正五品官职,跑不了,真有些羡慕啊!以你这个年纪,能够入京为官,算是破格擢升的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京师不比南京。南京虽为留都,终究远离权力中心,有些事情尚可转圜。京师那是漩涡的正中,六部九卿、司礼监、内阁,还有那些勋贵外戚,水深的很。你这性子……就算最后外放,主政一方,不是知州,就是知府,地方势力盘根错节,需要平衡各方利益,还要发展教化民生,你做好准备了吗?”

“我这性子如何?我知道。”张子麟笑了笑,又给自己添了酒,“九年前,我刚到大理寺时,陈寺丞就告诫我,说我这性子在官场上是要吃亏的。如今九年过去了,我还在。至于准备嘛!老实说没有,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桥头自然直,至于你有何打算?是继续留在金陵?还是做其它打算,或是说和我一起进京?”

“唉!你还在,是因为南京有水,三位大人照护。”李清时正色道,“这水能让船行,也能缓冲锋芒。到了京师,到了地方,那是惊涛骇浪,没有腾挪转移,直面冲突核心,多少人栽在了这上面。至于我,还在运作当中,今年底明年初就有结果了。”
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
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雨声,渐渐沥沥的,敲在瓦片上,又顺着屋檐滴落。秋雨来了。

张子麟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凉风裹挟着雨丝飘进来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。

远处,秦淮河的方向隐约有丝竹声传来,在雨夜里显得缥缈而不真实。

“清时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,“你还记得以前,我跟你讲过,我十二岁那年,在老家村塾遇到的那桩命案吗?”

李清时走到他身侧:“记得。你说那是你第一次接触命案,是塾师李夫子‘荷韵古砚’失窃,在门窗锁好的屋子里丢了,就桌上留下一道拖痕,说明小偷对屋里很熟悉。接着晚上闹“鬼”,可窗台外面的灰有被人蹭过的印子,证明那“鬼影”是人装的。后来赵四死在树林里,可他鞋底缝里却沾着只有村东小河边才有的青苔,这说明他其实是在河边被杀,然后才被搬到树林里的。”

张子麟点点头,目光望向雨夜深处: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眼睛看见的,未必就是真相。人搞出来的祸事,装神弄鬼骗大家。”

雨下得大了些,哗哗地响。

“后来呢?你怎么破的案?”李清时问。虽然听过,但不清楚其中具体的细节和过程,但他知道张子麟此刻需要说出来。

“我把这几条线索放一起看,凶手肯定得是:能随便进出学堂、熟悉里外环境、而且还和赵四有关系的人。”张子麟的声音很平静,“王老五正好全符合。他之前欠一屁股赌债,最近突然有钱还了,行动又鬼鬼祟祟,一下就露了馅。真相是,他和赵四合伙偷了砚台,后来因为分赃不均,王老五就把赵四骗到河边杀了。之后他怕事情败露,又故意扮鬼吓人,想把水搅浑。所以啊,什么冤魂索命,都是贪婪的人,为了掩盖罪行玩的把戏。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:“那一年,我十二岁,第一次明白,这世上有些人是可以为了几亩田、几十两银子就杀人的。也是那一年,我立志要做一个能辨明真相的刑官,或侦破查案子的人。”

李清时也望向窗外的雨:“就算科举不中,也要进衙门,去当个仵作吗?你从十二岁村塾命案,到今日十年旧案,整整二十一年。你见过的罪恶,怕是比许多老刑名一辈子见的都多。”

“不止是罪恶。”张子麟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卷宗,“这九年在南京,从最开始《新婚血案》、到《漕运鬼船》,再到今日的《书院投毒》、《十年旧案》……我见过通倭的兵部郎中,见过潜伏数十年的前朝密探,见过被逼弑师的书院首席,也见过在漕运里挣扎的苦力、在秦淮河畔讨生活的女子、在丝绸作坊里日夜劳作的织工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:“有时夜深人静,我翻看这些卷宗,会想,我们惩治的到底是一个个具体的人,还是这世道本身催生出的怪物?陈景睿该死吗?该。可他若当年舞弊时就被发现惩戒,若没有那‘才子’虚名所累,是否会走上不同的路?赵德昌该杀吗?该。可他若不是在兵部那个位置上,若不是被那泼天的利益诱惑,是否也能做个安稳的官?”

李清时给他斟满酒:“子麟,你这话说得像个治学之人,不像个刑官。”

张子麟苦笑:“刑官就不能想这些吗?九年了,清时。我审过上百桩案子,见过上千个与案子有关的人。我越来越觉得,我们手中的法度、刑律,就像一张网。它能网住那些露出水面的鱼,却网不住水下的暗流。而那些暗流,权力的倾轧、利益的纠缠、人心的贪嗔痴,才是催生罪案的根源。”

他举起酒碗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:“有时我甚至觉得,我们不仅在惩治犯罪,更是在与这世间无尽的虚妄与伪善作战。你看王承祖为了守住所谓祖产,为子孙前途考虑,设计陷害自己儿子,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,竟亲手害死了儿子,你再看那陈景睿,他杀人不是为了仇恨,是为了维护一个‘完美学子’的幻象。你看赵德昌,他通倭时未必不知道这是叛国,但他用‘朝廷亏待武官’、‘海禁贻误民生’来说服自己。你看慧明方丈,他盗窃佛宝、伪造遗诏,心里想的却是‘恢复正统’的大义。”

“人人都有理由。”李清时接道,“人人都觉得自己情有可原。”

“是啊。”张子麟一饮而尽,酒碗重重落在案上,“所以这九年,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不要被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迷惑。罪就是罪,恶就是恶。无论披着多么华丽的外衣,染着多少血的手,终究是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