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讲学惊变(上)

弘治五年,九月十九。

时近重阳,金陵城却还留着几分夏末的余温。

鸡鸣山南麓,层林初染微黄,掩映着白墙黛瓦的一片建筑群,那便是名动江南的崇正书院。

书院依山势而建,前后五进,左右跨院,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门前两株百年银杏,金黄的扇形叶片已落了一地,铺就一条通往圣贤之地的灿然路径。

辰时刚过,书院中门洞开,青石铺就的甬道上,穿着襕衫、戴方巾的学子们鱼贯而入,步履轻快却不敢喧哗,唯恐惊扰了这山间的清幽与肃穆。

今日是山长顾秉文每月两次的公开讲学之日。

顾秉文,字叔直,号东崖先生,弘治元年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致仕,归乡执掌崇正书院。

其人身长七尺,清癯矍铄,一部花白长髯垂至胸前,双目开阖间精光湛然。

他是程朱理学的坚定传人,学问精深,尤精《春秋》,为人刚正不阿,朝野皆敬。

致仕三载,将崇正书院经营得愈发兴旺,江南士子无不以入其门下为荣。

讲学设在书院第二进的“明伦堂”前月台。月台以青石砌就,宽阔平整,足容二三百人。

台中央设一案一椅,案上置笔墨纸砚,另有一尊小巧的紫铜香炉,炉身錾着“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”十字。

案前空地上,已密密麻麻铺满了蒲团。

此刻不过巳时初,月台上下却已坐满了人。

前排是书院在册的百余弟子,按入门先后及学业优劣排列,个个正襟危坐,神情肃穆。

后排及月台两侧空地上,则是闻讯赶来的金陵及附近府县的士绅、学子,甚至还有几位致仕在家的官员,都安静地等待着。

人虽多,却只闻山风过林、鸟雀啁啾之声,无人交头接耳,气氛庄重至极。

李清时也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。

他如今是南京大理寺寺副,正六品,因是弘治三年新科进士的身份,加上已在大理寺为官,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名。

今日是旬休,他慕顾山长之名已久,特意换了常服前来听讲。

坐在他身旁的是国子监博士周子谅,一位五十余岁、面容和蔼的老学究,二人低声寒暄着,目光都不时投向空着的讲席。

“东崖先生讲《春秋》,最重微言大义,鞭辟入里。”周博士捻须低语,“去岁听他讲‘郑伯克段于鄢’,剖析人伦之变、君臣之防,真是闻所未闻,如醍醐灌顶。”

李清时颔首:“久闻先生大名,今日得聆教诲,实为幸事。”

正说着,月台东侧的角门开了。一名年约二十三四岁、身穿月白襕衫的年轻学子当先走出,他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眉目疏朗,行动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。

正是顾秉文最得意的门生、书院首席弟子陈景睿。

他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木匣,步履沉稳地走到讲案前,将木匣轻轻放在案上。

紧接着,一位年过六旬、头发花白、穿着灰色旧直裰的老仆,提着一把黄铜水壶和一只青瓷茶盏,默默走到案边放下,又悄然后退数步,垂手侍立。

这是跟随顾秉文三十余年的老仆顾安。

最后,角门中走出一位清瘦的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