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回答与之前钱管事、工头们的说法几乎一致,将责任推向“原料”或“天时”。
“本官查验过那批退回的云锦,”张子麟目光直视苏瑾,“其色牢度极差,经水即褪。以女官之经验,何种情况会导致如此?”
苏瑾沉吟片刻,道:“丝帛失色,原因众多。或染料品质不佳,或染液配比不当,或媒染不足,或后处理有误,亦可能……是丝质本身有异,难以持色。今年丝源稍韧,或与此有关。”
她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,且巧妙地将“染料品质不佳”混在一堆可能原因中,轻描淡写。
张子麟不再绕弯子,单刀直入:“本官听闻,织造局近期曾大量购入茜草红染料,而账目上记录为苏木红。女官可知此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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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出,侍立在一旁的钱管事脸色微变。
苏瑾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但她很快垂下眼帘,语气依旧平稳:“采购之事,非奴婢职责。奴婢只知领用何料,便用何料染制。账目如何记录,奴婢无权过问。”
好一个“无权过问”!直接将采购环节的责任撇开,又将使用环节与账目记录切割。
回答堪称巧妙。
张子麟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那女官领用染料时,可曾查验?苏木红与茜草红,色泽气味迥异,以女官之能,会分辨不出?”
苏瑾抬起头,迎上张子麟的目光,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,又或许是无奈。“大人明鉴。染料入库,皆由库吏掌管,分发时已是配好之染液或粉末。
奴婢领取时,只核对手续、数量,至于其究竟为苏木红抑或茜草红所配……若有人存心以次充好,在分发前便已做好手脚,奴婢纵有疑心,无凭无据,又岂敢妄加揣测,耽误贡期?”她将责任又推给了库管和可能的“存心舞弊者”,将自己置于一个被蒙蔽的“执行者”位置。
“那染液配比,总是女官亲自掌握吧?”张子麟步步紧逼,“本官略通染术,知苏木红染液深沉厚重,需配以适量明矾;而茜草红染液鲜亮浮薄,若欲模仿苏木红色泽,非加入大量矾石不可。女官在调配染液时,可曾察觉矾石用量异常?”
这个问题异常尖锐,直指技术核心。
苏瑾沉默了。
她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偏厅内一时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杼声。
半晌,苏瑾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矾石用量……确比往年稍多。奴婢曾询问库上,答曰今年丝性稍韧,不易着色,故酌情添加。奴婢虽有疑虑,但……但曹公公亦有此令,奴婢只能依令而行。”她终于将曹长顺也拖了进来。
“曹公公之令?”张子麟追问,“可有文书?”
苏瑾摇头:“曹公公口头吩咐。”
死无对证。所有环节都被巧妙地切割、推诿,最终指向一个模糊的、集体性的“疏忽”或“不得已”。
苏瑾的应对,显示她绝非简单的技术工匠,其心思之缜密、言辞之谨慎,远超常人。
张子麟知道,今日正面问话,很难取得突破性进展。他不再纠缠,转而道:“本官欲查看女官平日调配染液、检验丝帛的工坊与记录,不知可否?”
苏瑾似乎松了口气,起身道:“大人请随奴婢来。”
在苏瑾的引导下,张子麟查看了她专用的调染料房和检验室。
房间整洁异常,所有工具摆放有序,记录簿册清晰,与她给人的印象一样,一丝不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