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淮南帮的覆灭(16)

应天府狱深处,死囚牢。

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是凝固的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混合着终年不散的霉味、潮气、排泄物的臊臭,以及一种更为本质的、绝望的气息。

狭窄的通道两侧,是粗如儿臂的铁栅栏,后面是几乎方寸之地的囚室,只有墙角铺着薄薄一层肮脏的稻草。

壁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,透进些许微光,却照不亮下面的黑暗。

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领着张子麟向最深处走去。铁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,空洞地回响着,惊动了某些囚室里的“东西”,传来铁链拖曳的哗啦声和意义不明的嘶哑低吼。

狱卒似乎习以为常,头也不回。

走到通道尽头,右转,有一间相对“宽敞”些的囚室,依旧用铁栅栏隔开,但里面好歹有张简陋的木榻,一张歪腿的小桌。这里是关押待决重犯的地方。

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囚室内部。

一个人背对着栅栏,面朝墙壁,盘膝坐在榻上。

他穿着白色的囚衣,浆洗得粗糙,却异常整洁。
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簪束着。

背影挺直,仿佛不是身处死牢,而是在某间清静的书斋里打坐。
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
狱卒开了锁,退到一旁,低声道:“张大人,按您的吩咐,酒菜都备在里面了。小的就在转角处候着,您有事唤一声。”

张子麟点了点头,接过狱卒手中的食盒和一个酒壶,迈步走进了囚室。

铁栅栏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合拢、上锁。

他走到木桌前,将食盒和酒壶放下。

食盒里是几样简单的菜:一碟酱牛肉,一碟盐水花生,一碟清炒豆芽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

酒是金陵本地常见的“烧刀子”,辛辣烈性。

张子麟在桌旁唯一的一张小凳上坐下,看着那个依旧面壁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致远。”

那背影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转身。

“我带了些酒菜来。明日……路途遥远,吃点东西,暖暖身子。”张子麟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干涩。

良久,林致远终于慢慢转过身。

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
张子麟几乎呼吸一滞。

不过数月,林致远仿佛变了个人,从原来大理寺狱,转到应天府牢狱,进入斩监候程序,接着一连串各衙门复核审批:州县初审、按察司复审、刑部复核、大理寺复核,都察院监督,三法司会审结束,由皇帝或锦衣卫最终勾决,到现在秋后问斩。

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颧骨突出,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,嘴唇干裂。

但那双眼睛:张子麟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温润、睿智、恭谨,也曾看到过被仇恨点燃的疯狂火焰和最后解脱的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