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柳伉:七品孤臣敢批龙,一纸雄文安大唐

各镇藩镇不是无兵可调,而是记恨程元振残害功臣、朝廷凉薄寡恩,担心勤王立功之后,反倒落得来瑱一样的惨死下场,全都冷眼旁观,按兵不动。偌大大唐都城,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,文武百官纷纷收拾家眷四散逃亡,城中百姓人心惶惶,乱作一团。

眼见敌军即刻攻破城门,代宗别无选择,只能抛下宗庙陵寝、城中宗室百官与数十万百姓,连夜仓皇逃离长安,奔赴陕州避难。帝王出逃之后,长安城彻底沦为不设防的空城,吐蕃大军顺利入城,大肆劫掠府库金银、焚毁民居街巷,皇宫珍宝、历代典籍被洗劫一空;吐蕃拥立广武王李承宏为伪帝,设立傀儡朝廷,长安历经一场空前浩劫,百年帝都满目疮痍,史书记载“府库荡尽,萧然为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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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王流亡外地、国都沦陷敌手,这是继玄宗马嵬坡西逃之后,大唐又一次天大耻辱。逃亡陕州行宫之内,代宗终日愁闷不已,满心委屈,却始终没有彻底醒悟,依旧没有看透这场国难的根本症结,只一味感慨各镇节度使无情、边关守将无能。随行文武百官陪伴帝王身处行在,依旧无人敢直言一切灾祸根源,尽在权宦程元振,人人畏惧程元振余威,生怕祸及自身。

行宫之内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,唯独七品太常博士柳伉,目睹国破君逃、百姓受难的惨状,再也无法压抑心中忧愤。他清楚,此刻正是唯一能敲醒帝王、根除祸源的时机,若是继续缄默,大唐只会彻底分崩离析。哪怕上书之后引来杀身之祸,身为臣子,也必须豁出性命直谏。

深夜行宫油灯之下,柳伉铺开纸笔,没有堆砌华丽辞藻,没有迂回委婉的客套,字字泣血、句句锋利,写下流传千年的《请诛程元振疏》,一篇足以让所有朝臣心惊、让帝王直面自身过错的千古雄文,就此落笔。

广德元年十一月初一,柳伉手持亲笔奏疏,请求面见唐代宗。行宫之中文武公卿得知此事,纷纷上前劝阻,不少年长官员拉住柳伉衣袖,劝他三思而后行:“程元振虽暂时失势,昔日深受陛下恩宠,你区区七品小官,言辞太过刚硬,直指帝王过错,轻则流放,重则满门抄斩,何必拿全家性命冒险?”

柳伉轻轻挣脱众人阻拦,神色平静却意志坚定:“如今宗庙蒙难、天子流亡,天下四方离心,满朝文武无人敢说真话,若我再闭口不言,大唐江山便真的无可挽救。臣食君俸禄,当为国赴死,纵使奏折递上即刻获罪,也绝不后悔。”

说完,他径直走入帝王居所,将数千字奏疏呈上。代宗本就因长安沦陷、各镇不勤王满心烦躁,本以为只是寻常礼制奏报,随手展开阅览,仅仅读完开篇数句,脸色瞬间惨白,越往下读,神情愈发凝重,端坐座椅之上久久沉默,整座行宫只剩下翻纸的细微声响。

柳伉的奏疏,开篇便放下君臣尊卑,直言自身早已做好赴死准备,愿以性命换取帝王醒悟,紧接着抛出振聋发聩的“四叛”论断,清晰点破当下大唐四面皆叛的绝境,没有半分委婉遮掩:

第一,吐蕃数万大军跨越陇山、横扫关中,不费一兵一卒攻入长安,劫掠宫闱、焚毁先帝陵寝,边关将士、城中禁军没有一人奋力死战,此乃天下将帅背叛陛下。常年有功大将遭宦官诬陷惨死,将士心寒,谁还愿意为帝王舍生忘死?

第二,陛下疏远开国元勋、重用身边宦官,日复一日纵容权宦揽权,酿成今日灭国大祸,朝堂上数百文武公卿,每日上朝却无一人敢于进谏、剖析祸患,全都闭口自保,此乃朝中百官公卿背叛陛下。所有人都畏惧程元振权势,不敢替江山发声。

第三,陛下仓皇逃离长安,銮驾尚未走远,京畿百姓便冲进国库抢夺财物,城外乡民互相杀戮劫掠,秩序彻底崩塌,此乃京畿百姓之心背叛陛下。连年战乱、赋税繁重,再加上宦官压榨,百姓早已心中积怨。

第四,十月一日陛下颁布勤王诏令,整整四十天过去,天下藩镇没有一支部队、一辆战车赶来护驾,远至海角、近到京郊,所有地方官员、节度使全都心生背离,此乃四海四方背叛陛下。来瑱无辜赐死一事,寒尽天下藩镇之心,无人愿意再效忠朝廷。

一连四层“背叛”,层层递进,直白告知代宗:如今将领、百官、百姓、藩镇,四方尽皆离心,陛下早已陷入孤家寡人的险境,当下局势绝非安稳,而是濒临亡国的绝境,帝王再也不能高枕无忧,必须痛下决心根除祸根。

这番话放在封建王朝,堪称大逆不道,从古至今极少有臣子敢如此直白告诉帝王,天下所有人都已经背弃君主。同朝谏臣进谏,大多迂回含蓄,旁敲侧击,唯有柳伉直击痛点,毫不顾及帝王颜面,撕开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。

说完四面皆叛的危局,柳伉又以良医治病作比喻,点明所有灾祸的根源:天下万民心中怨恨陛下四件错事,不操练军队、疏远贤良忠臣、一味信任宦官、挑拨离间文武将相,长久积累,才引来吐蕃入侵、国都失守的大祸。想要挽救危局、保全李氏宗庙社稷,唯有一剂猛药,即刻斩杀程元振首级,悬挂在长安城门之下,向全天下百姓、各镇藩镇谢罪。

仅仅斩杀程元振,柳伉认为尚且不够,他接连提出数条配套整改国策,条条戳中宦官干政核心弊病:

其一,将宫中掌权宦官全部调离京城,分配到各州县充当杂役,剥夺宦官军政实权,仅留下素来中立、不曾揽权的鱼朝恩一人留在陛下身边侍奉;

其二,收回宦官掌控的神策军兵权,转交朝中武将、文官共同管理,杜绝宦官独掌禁军、挟持帝王的隐患;

其三,恢复朝堂议事制度,文武百官每日入宫共商军政大事,帝王左右侍从、传令人员,全部改用文武官员,减少宦官接触核心政务的机会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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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四,帝王主动削减自身尊号,颁布罪己诏书,将所有过错归于自己,深刻反省自责,缩减后宫用度,妃嫔移居偏院,留出更多时间与宰相、大臣商议治国方略;

最惊世骇俗的,是奏疏末尾一段文字,柳伉直接劝诫代宗放下帝王身段,向天下坦诚改过:倘若四方勋臣、各镇将领看到罪己诏之后,愿意原谅陛下过往过错,领兵前来护卫朝廷,那便还有挽回余地;如果天下人依旧无法谅解陛下纵容宦官、残害功臣的过失,那么帝王大器,应当寻访圣贤有德之人,顺从天下人心,禅让退位。

直白劝说帝王做好退位让贤的准备,这在古代封建朝堂,等同于拿自己全族性命赌谏言奏效,稍有不慎,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。柳伉心中清楚这份奏折的重量,最后立下重誓:如果陛下采纳全部建议之后,外敌依旧侵扰、藩镇依旧不来勤王、天下人心依旧无法归附,恳请陛下将我柳氏满门老小碎尸万段,以此向天下谢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