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中的火焰交织缠绕,化作火舌,又骤然散开,溅起点点火星。厅中的交谈声低低传来,模糊难辨,我一句也听不清。无数道目光落在我和盖尔身上,他眼眶泛红,几近落泪,而我,却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他为何要如此执着?
盖尔揽着我的手,微微颤抖。“奥维 ——”
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突然搭上盖尔的肩头,是基特。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只听到了盖尔愤怒的话语,却未听清前因后果。“你冲谁大呼小叫呢,盖尔?” 她怒声呵斥,将他从我身边拉开,“最好把你那根毒舌收起来,不然,小心我割了它。”
男人的手松了一瞬,就是这片刻的松懈,让我得以挣脱。我一把抓起地上的布包,转身快步逃离镜厅,身后,盖尔和基特的争吵声,渐渐变得模糊。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口袋中那尊烧焦的木雕,指尖的水泡摩擦着焦黑的木头,阵阵剧痛,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脚下的玻璃地面光滑湿滑,我一个趔趄,目光无意间瞥向脚下的餐厅,却骤然僵住 —— 一道虚无的身影,正蹒跚地在桌椅间穿梭。
那道身影跌跌撞撞,速度渐渐加快,最终消失在楼梯口。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,无法移开。
我加快脚步,拨开身边交谈的人群,肩膀不慎撞到一位贝拉尔的权贵,瘦弱的胳膊几乎要脱臼。我闷哼一声,却依旧拼尽全力,跑出镜厅,冲上那道宏伟的阶梯。那道孤魂正跪在楼梯的上层台阶,它踉跄着站起身,径直朝我冲来。
我僵在原地,张开双臂,想要接住它,可它却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。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胸口,那里毫无异样,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随即转身,追了上去。我跟着它,重新穿过镜厅,它低头躲闪,跌跌撞撞地绕过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管道 —— 而我,却在躲避着眼前真实存在的障碍。我跟着它,踉跄地穿过长廊,它佝偻着身子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便会摔倒。我跟着它,看着它做出开门的动作,冲进了我的房间。
我再也无法跟上它的脚步。待我推门而入时,它早已消失无踪,只在书桌之上,留下一堆沾满污垢的绷带。
我浑身脱力,瘫坐在房间中央的软垫长椅上,目光凝望着对面的衣柜。手中的布包从无力的指间滑落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我坐在原地,抬手捂住双眼。
时光在一片空洞的迷茫中悄然流逝。无数灵魂在堡寨中飘荡,忽明忽暗,聚散无常。我的灵魂虽还算稳定,却也并非一成不变。
许久,我终于站起身,打开衣柜。衣柜深处,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,寂静无声 —— 这把剑,本是为我的母亲打造的。我的剑,以渡鸦的骨骼雕琢而成。我伸手握住剑柄,将剑从剑鞘中抽出。剑身的重量让我的双臂猛地一沉,剑刃撞在地面上,我再也握不住,任由它从手中滑落。剑身轻响,静静落在木地板上。
我凝视着它,许久,才弯腰用双手握住剑柄,将它从地上费力提起。我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,将剑指向天花板。早已不堪重负的双臂传来阵阵剧痛,肌肉在剥落的皮肤下剧烈颤抖。口中的呼吸,渐渐化作低沉的闷哼。剑尖微微颤抖,与我的身体一同,止不住地晃动。
突然,体力不支,我的双臂猛地一沉。长剑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我也随之一同瘫倒在地,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头。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柄玄黑的剑刃上,剑刃在房间淡蓝色的光影中,泛着微弱的光,却依旧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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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脸庞,早已瘦得皮包骨头。黑色的血管,在仅剩的薄薄肌肉间蜿蜒游走。几近坏死的皮肤,紧紧贴在骨骼之上。剑刃中映出的,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,却还妄图拥有早已被剥离的血肉之力。我几乎看不出,镜中的人,与曾经的自己有半分相似。唯一不变的,只有那双眼睛 —— 瞳孔微微颤抖,想要看清那遥不可及的未来。
我惧怕死亡,无论是别人的,还是自己的。班曾告诉我,人死后,灵魂会在世间游荡,等待神性之血的触碰,而后便会寄居于血中,直至下一次血祭,才会迎来轮回。可即便我见过的孤魂,比班见过的还要多,我却从骨髓里知道,死亡,不过是一道无边无际、深不见底的鸿沟,沟底回荡着贪婪的嘶吼。灵魂坠入其中,便会彻底消散,直至时间的尽头,再也无法被凡人或神只窥见。再也无法被珍惜,被看见,被拯救。
可至少,那无尽的坠落,定是安静的。坠入那道广阔无垠、看不见边际的深渊,或许,也是一种解脱。我的身体,每日都在被这如同来生般的存在挤压,那份窒息感,如影随形。恐惧、焦虑、悲伤、愤怒、麻木,这些情绪毫无征兆地袭来,无论缘由,我都会忍不住退缩、挣扎。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,我早已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。我不过是个被本性操控的魔物,多活一日,便会对身边的人多一分威胁。
我惧怕死亡,可除此之外,我别无选择。